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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初晴闲翻书

独立读书札记,非媒体稿

 
 
 

日志

 
 
关于我

梦亦非

1975年生,布依族,贵州独山县翁台乡甲乙村人,写诗、评论、小说、专栏等。 出版物: 《吸血鬼》(大象出版社) 《魔书:魂飞魄散》(河南文艺) 《珠宝的前世今生》(重庆出版社) 《我为首饰狂》(中国轻工) 《孔子博客》(陕西人民) 《动物改变世界》(长江文艺) 《植物改变世界》(同上) 《孔子日记》(现代出版社) 《爱在西元前——有关动物的98个片断》(友谊) 《孔子的部落格》(台湾大旗) 《世界顶级服装设计师TOP20》(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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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漫游70后:返真的一代(4)  

2010-05-15 18:05:5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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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鹰半狮兽

 

 

她们不久便看到一只正晒着太阳熟睡的半鹰半狮兽。“醒来,懒东西!”王后喊道,“带这位年轻的女士去看仿龟……”

艾丽丝就这样见到了半鹰半狮兽。

什么是半鹰半狮兽?恭喜你,答对了:续脉的写作。狮(大地之王)代表传统的、现实的那一部分,鹰(天空之王)代表未来的、高蹈的那一部分,两者结合起来,便是续脉写作。艾丽丝曾在某篇文章里说:“续脉写作的意义在于:首先,它让中国诗歌从西式诗歌的氛围中破茧而出,搭起一道通往中式诗歌的桥梁,去体悟东方价值、东方文化、东方式的存在,让东方思想再次鲜活在现时代的诗歌中;其次,审美方式从西式转为东方式;复次,诗歌语言不再只是翻译式或民间口语式,它被注入了传统的风格,成为一种繁复而表现力更强的语言;第四,诗歌的写作方式也因此而增加了新的可能性。续脉写作是一种趋于正典的写作,它是开放性的,同时朝向过去与未来。”在这本书的后面,你将读到这段话。

70后诗人中,这些诗人近年来的正日渐成为半鹰半狮兽,或在某个时间段里摇身一变成为半鹰半狮兽:苏野、韩博、育邦、艾丽丝……

苏野是半鹰半狮兽中早就定型的成年兽,也是这些兽中发育最为完整的,在他的写作中,从生活经历过的现实生活出发,两只翅膀中一只指向古代,一只指向未来。古代的那一只翅膀,羽毛上斑斓地显现出陶渊明、韦应物、贾岛们的幻像,这暗示着他的精神对接上了这些当时边缘化的、生活化的,但在后世却主流化的人物,从他们身上汲取了安身立命、与世界相处的力量,因而让自己的写作成为一种“续脉”,续诗歌之脉、文化之脉。未来的那一只翅膀,则指向存在主义式的思考、指向语言压缩、生长的实验,也正因为这种朝向未来的努力,使得续脉才不至于成为“复辟”。这是“半鹰”的两只坚实的翅膀。至于那“半狮”,正是他努力正视现实、开掘现实、提升现实的力量与勇气。

艾丽丝也是70后中发育得较为完整的一头半鹰半狮兽。在他的写作中,现实是他的“狮”,而地域文化与古典精神是他的“鹰翅”。《苍凉归途》立足于一个民族的历史与现状,在这种“魔幻现实”中,一只翅膀飞扬在黔南巫文化的天空上,另一只翅膀飞扬在历史的迷雾中。《空:时间与神》则在时间这头狮子上安插上古典诗词、巫术与哲学的鹰翅,于时黔南的自然与生活变得迷糊混茫,时间则以种种变形的方式与神、空间发生了哲学性的关系。《素颜歌》中,那种古意的审美、生活的简化、节奏的音乐性无所不在,狮子与鹰混为了一体。而《咏怀诗》则标志着他终于成长为一头完整的半鹰半狮兽,在都市的、乡村的种种生活中,接通的是魏晋风度,明晰地将写作之根接通到了农业时代中精神最为灿烂的那一历史时期。

育邦则是某些时候摇身一变,变为一头半鹰半狮兽,而某些时间则面目模糊地处于沉睡了,他说:

“每一天,我静候薄暮时分

那个既不属于白昼也不属于黑夜的短暂溪流

我想我的样子

也一定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

在冷和热之间徘徊

就如同我一贯的态度:

不站在矿石一侧

也不站在人类一侧”

这首《每一天,我静候薄暮时分》正是一只半鹰半狮兽的自我言说,在变形之前,育邦的只是Matrix所控制的一员,什么是Matrix,读到此文的后半部分,你就知道什么是Matrix。作为Matrix所控制、所影响的一个写作者,育邦的写作并未形成一种力量(育邦读到这里可以不高兴,但艾丽丝没有义务让他高兴),但等到他突然摇身一变,写下《秋兴》、《乌台诗案》、《过亭林公园》、《辋川诗草》等篇章之时,就成了一只半鹰半狮兽。苏野学的是陶渊、贾岛、孟郊。而育邦学的是王维与孟浩然。陶与贾孟是可学的,但王孟则不可学的,育邦学习王孟的结果,便是落到黄庭坚那里,效果是坚硬的,但在坚硬中透出了灵性与慨叹,所以他会说“我想我的样子/也一定是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王孟是(灵)动物,黄庭坚是植物,这种略为古怪的诗歌面目,却也是育邦所独有的,它提供了未完进化或进化中出现了变异的半鹰半狮兽的标本。

在这种奇怪的动物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韩博,他原本属于严格意义上的Matrix系统中的一员,但他居然变成了一头漂亮的半鹰半狮兽。组诗《第四天》是非常典型的半鹰半狮兽的文本。诸如其中的《第十六天》

银杏树下一觉,

好莱坞上身。

青草痴伏,飞碟无情游,

异形团购骨肉皮。

聊赖百无当代,

相期邈云汉。

整组《第四天》都是类似的风格,古风式的行文,古代意象、现代意象、东方意象、西方意象煮为一锅,半是正经半是调笑,半是真情半是假意,时光与空间在此混沌为一体,忽尔从西方一脚涉入了中国古代,忽尔又从虚幻踏入现实。禅意、批判、反思、嘲讽融为一体。说它是古典的,但它又是后现代的,说它是后现代的,它又有古典之画皮。文言文与口水话齐飞,唐宋共眼前一色。这是韩博炼就的一些“东邪西毒丸”。

在半鹰半狮兽中,韩博是最形象鲜明的一个,这些“东邪毒丸”加强了迷幻效果,此前无人这样写过,此后也难以模仿。韩博的意义在于,他不是正古八经地道学家式的“续脉”,更象《黑客帝国》中的那些来自锡安的飞船上的人们,被莫斐斯(施洗约翰)与崔尼蒂(圣母)从Matrix中“解放”出来,作为人类的形象,但脑后却留着插孔,只要接通这个插孔,便可以在真实世界与Matrix中往返,便获得完全不同的多重形象。在多重形象的叠加中,你不知道哪一种形象才是真实的个体。其实,真实的个体不一定是单面的,它完全可以是多面性的,它同时是Matrix中的意念与幻影,也是飞船上躺在椅子上的船员,甚至还是程序之父设计的一个小程序……所以,无法在这样的写作中区分出韩博是如何“续脉”的,但它的这些文本却构成了“续脉写作”中最有趣也最有效的部分。

因为半鹰半狮兽不只有一种存在的形态。

那么,半鹰半狮兽又是怎么样来的呢?

貌似半鹰半狮兽也可以译为“狮鹫”(Griffin)。它源自何时何地艾丽丝不知道,有人认为它是古代文明中某次魔法试验的成果——谁知道真与假呢,但在有文字记载之前,它已经出现在史诗与传奇故事之中。在文献记载中,它最早出现于古阿卡得(巴比伦-亚述)神话,可以在马尔都克斩杀妖兽因而封神的传说里找到它,在这个传说中,半鹰半狮兽是他杀死的第三只巨兽……之后,半鹰并狮兽的形象出现在希腊神话中,为宙斯、阿波罗和复仇女神涅梅西斯拉车——但是为涅梅西斯拉车的半鹰半狮兽与别的毛色不同:通体漆黑就像只乌鸦。希腊语的grups的拉丁语变体gryphus和表示峡谷的grif混合,到了英语和法语里就变成了griffin/griffon/gryphon

也许是艾丽丝手上这本《艾丽丝漫游奇境记》的译本不好,所以译成了“半鹰半兽狮”?谁知道呢?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艾丽丝本来想说的不是这“知识考古学”。艾丽丝想说的是这种“续脉写作”是怎样来的?你要学会原谅艾丽丝经常脑子里想一样嘴中说出来的是另一样。

在中国古代,每个写作者都要“生出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总要在写作上找到一个前辈、一个源头。比如宋之后学诗,一般是先学李商隐(他的技法最好,是最好的入门导师),然后学黄庭坚(炼字),最后学杜甫(胸襟气象),这是学诗之正道,过这个学徒期之后,再私淑一个与自己气质相投的诗人,学他。每一个从正道出来的诗人,都可以梳理出一个他的诗歌谱系。但到了上世纪初的新诗发萌之后,这种不断续脉的写作就隐而不显了,新诗的传统是西方诗歌在中国的变异,而不是中国古典诗歌在白话文中的延续。在这样的诗歌历史中,也有一些Matrix中的人想摇身变成半鹰半狮兽。在三十年代,现代派诗人戴望舒、何其芳、卞之琳、李广田、梁宗岱、曹葆华、金克木、林庚、徐迟、路易士等都在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将写作之源接通到唐代,尤其是晚唐,便形成了朦胧、含蓄、幽怨但又与当时新诗发展方向一致的诗风。虽然这只是非常短暂的一次续脉冲动,并未让它们长成半鹰半狮兽,但在文学史的时光流逝之后,成为许多艾丽丝追忆的对象。到了八十年代,在第三代中,“二宋”的汉大赋式的写作,“整体主义”的东方风格的诉求,成为八十年代这个诗歌魔法时代中一次向半鹰半狮兽进化的冲动。这些零零碎碎的写作冲动,构成了半鹰半狮兽们的前生。一条隐而不彰的线,终于在70后身上发扬光大,修成了正道的半鹰半狮兽。

在艾丽丝的故事中,半鹰半狮兽最后是这个样子的:

“走吧!”半鹰半狮兽叫道。它不等唱完那首歌,拉起艾丽丝的手,匆匆跑走了。

“是个什么样的审讯?”艾丽丝问道,她跑得喘气吁吁。但是,半鹰半狮兽只是回答了一声:“走吧!”就跑得更快了,远处随风传来的是越来越微弱的那首伤心的歌:

    晚……餐……的汤,

    美味……美味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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